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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易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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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梦断锡都(三十八)  

2010-01-04 16:55:50|  分类: 梦断锡都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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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觉醒来,已是日上三竿。肮脏的房间里,碗筷狼藉,充满了刺鼻的酒味与难闻的臭脚丫子味。不知道其他的工友们啥时候回来的。他们和衣而卧,鼾声如雷。我悄悄起床、悄悄离开这个浑浊肮脏的房间。

我刚刚闪出门外,就被楼下的景象惊呆了!小斜井的入口处,站满了许许多多的围观者。透过人墙的缝隙,我看到了一堵正在垒砌的石墙,遮蔽了大半个井口。难道要封窿了?我的心突突跳个不停,我立马快步飞奔,向楼下跑去!

拨开围观的人墙,拨开嘁嘁喳喳的喧哗,挤进人群的中心,向正在砌墙的民工询问究竟是咋回事。他们笑了,笑我明知故问。我自讨没趣,讪讪离去。

作为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的迟到者,当我蹒跚到三楼办公室时,已经人满为患了。整个房间里烟雾迷蒙,大家静静地坐在床上,无奈的等候最后一刻的来临。没人说话,每张嘴里都冒着浓浓的烟雾。韦东坐在中间的椅子上;其他人坐在床上;棋王小丁和吕老板的舅舅并肩而坐;小丁的白脸像木瓜那样木然;吕老板的舅舅还是黑黄的锅底色;莫氏三兄弟紧紧地靠在了一张床上,眼圈青苍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看来,他们昨晚是在难熬的失眠中度过。我和老黄坐在门口那张床上。老黄依然扎着白色的围裙,瘦削而蜡黄的脸上眨巴着一对迷惘的小眼睛。坐在中间的韦东拼命地抽着烟,浓烟滚滚,淹没了他昏黄的长脸。他终于开口了,他凄惨的语调与迷蒙的烟雾一同飘进我的耳朵里。他说:“接到政府的命令,从现在起,我们暂时关闭矿窿,放假三个月。何时复工,由各自的老板另行通知。老黄留在矿窿看家,其他人员即刻收拾行装,必须在十二点前搬出矿窿。”

听完韦东最后通牒似得报告,那颗垂死挣扎的心终于宣告死亡,七上八下的吊桶终于沉入水底。先是异常的静默,一脸的凄惶,继而大家缓缓站起,开始了窸窸窣窣的动作。我的行装十分简单,几分钟的时间,便收拾完毕。一个简易的黑色塑料袋、一个喝水兼刷牙的塑料水杯、一支牙刷、半管牙膏,一个记录我五个月来痛苦经历的笔记本。来时携带的被褥早已破烂不堪,再无带回的必要,放在这儿算了,说不定三个月后还能派上用场。之后便是难舍难分的拥抱与再见。我先走一步了。当我推门而出的时候,韦东送我一条红塔山。我再次返身握手,请他们就此止步。再见了,与我朝夕相处的兄弟们。

刚刚下得楼来,斑头与他的工友门正在楼下等着我,准备为我送行。此刻,在窿主办公室的门前挤满了众多的矿工,他们推推嚷嚷,吵吵闹闹,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。我问斑头出了什么事,斑头说他们的工资还未结算。我说你们别送了,抓紧要工资吧。他说不打紧,借给他个胆,一分也不会少。是啊,他们都是亡命徒,连死都不怕,还怕窿主吗?我想,窿主是不会算计他们的,百儿八十万的,小钱而已。可能是事情来得过于突然吧,连手眼通天的窿主也没有料想到会在今天关闭矿窿,并勒令在12点前赶走所有的人。不然,何以如此的手忙脚乱呢?

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穿过横贯东西的钢缆,这条承载着多少人血和泪的黑色幽灵终于寿终正寝了。现在,像死蛇样的横亘在半空里。连接钢缆的另一端,是宽阔而高大的黑色矿车,像棺材一样的停在高高的铁架上。紧挨着矿车的高大井口,已经被更加高大的石墙所淹没,像高大的屏风那样,掩盖着里面的黑暗与丑陋。

我们一同走出戒备森严的门卫,我们到了再见的时候了。我把韦东送我的那条红塔山一分为十,每个兄弟一包作为纪念。斑头从他肮脏的口袋里,窸窸窣窣的取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纸团;小心翼翼地铺平展开,恭恭敬敬地交给我;上面涂鸦似得画满了弯弯曲曲的蝌蚪文;那是斑头老家的地址,和他们村长的联系电话。在那个贫困而封闭的大山里,也只有村长一部电话与外部世界沟通。当村长接到电话后,就在高音喇叭里广播几遍,以通知要找的人。在人造文星早已上天的时代,在斑头的老家依然烽火般传递信息,无疑是时代的悲哀。

斑头交我纸片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期待。我掏出钢笔,把纸片里的内容详尽地记在我的笔记本上,然后把小纸片夹在笔记本中,作为永久的纪念。临别时,我再次殷殷告诉斑头,待我在可可西里安顿好之后,我一定打电话通知他。让他耐心等候。在戒备森严的大门外,在斑头不尽的泪水中,我们依依惜别。未曾想到,这竟是一次万分痛心的永别。2002年的5月份,当我在可可西里的五道梁把电话打到他们村的时候,村长告诉我,斑头已经死了。他没有等到我的电话,他和他的兄弟们去了山西的黑煤窑,再一次瓦斯爆炸中不幸丧生。呜呼,这位彝族兄弟终于没有挣脱贫困的锁链,被贫穷所绞杀。

离开矿窿的大门,右转两百码便是土管窿的势力范围。我不愿见到的那个人,恰恰站在土管窿的大门外与人侃侃而谈,他就是在九级矿面里与我们拼的死去活来的覃东方。见我独自姗姗而来,覃东方冷冷地伸出双手,冷冷地说再见。在我们冷冷地握手中,过去各为其主的恩恩怨怨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
爬上那道三层楼高的陡坡,便是铜坑公交站了。狭小场地上挤满了拎着被褥的矿工,挤满了等待撤退的人。等了足足一个小时,才挤上了沙丁鱼似得铁罐头,于近乎窒息的拥挤中挨到大厂公交站。此刻的大厂公交站,挤满了更多的返乡矿工,狭小的公交站、狭小的路口处,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自此,一场大规模的矿工返乡的序幕拉开了。

我没有立刻返回大表哥的住处,而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,走进了同样熙熙攘攘的自由市场。在即将离开这儿的时候,我要给我的老伴还有我的孩子们捎点什么?经过反反复复的千挑万选,在一个旮旯的偏僻处,找到了物美价廉的纪念品。花五元钱给老伴买了一枚镀铜的金戒指,花十元钱给女儿买了一枚塑料的玉手镯,花八元钱给儿子买了一块半透明的木鱼石。完成任务后,再次挤过拥挤的人群,向着邮局走去。我要把我五个月来挣得5000元血汗钱安全的寄回老家,孩子们正等着这笔钱交学费呢。我小心翼翼地填写着邮单上的每一个字,然后仔仔细细的反复核对,直至精确无误后,才把邮单交给邮递员。办完收手续后,我的衣兜里仅剩三百元钱,这已经足够了。

纪念品已经买好,孩子的学费已经寄往家乡,此刻的我已经了无牵挂。抬眼望表,时间已经中午12点了。我想,斑头和他的兄弟们早该离开矿窿了吧?他们的工资已经到手了吧?矿窿已经人去楼空了吧?

事已至此,再无麻烦大表哥的必要,就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碗两元钱的米粉吧。南方的米粉是那样地柔软,几乎没有任何的筋骨,属于那种到嘴即化的软货,没有北方面条的刚性与挺拔。好吃与否并不重要,只要省钱就行。一碗米粉,填饱了并不怎么空空的肚皮。我再次挤过熙熙攘攘的人流,走进大厂公交站对过的那所熟悉的小院,爬上阴暗而肮脏的楼梯,按响进门的信号。少顷,门扉洞开,小表弟阴郁的面容即刻扑进我的眼帘。客厅的沙发前站着两位文静的白衣天使,大表哥病了,护士正在为他输液。臃肿的大表哥半躺在沙发上。他的右手腕插着细细的塑料管,悬挂着的吊瓶里不停地冒着气泡。他的面庞青苍而臃肿,浑浊的眼睛里布满抑郁的血丝,惆怅而凄凉。我靠近沙发的尾部缓缓而坐。我抚摸着他苍白的左手,我把矿窿里的详细情况告诉与他。他缓缓张开近乎迟钝的嘴巴喃喃自语,说知道了。继而闭上了困乏的眼睛。

我告诉大表哥我要走了,他没有动,依然死一样的半躺在沙发里。然而,他的鼻孔里、他的紧闭的眼睛里,渗出了晶莹的液体。我忍着无法抑制的泪水夺门而出。

在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乘坐大厂开往柳州 的班车离开了大厂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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